一、返乡之问：探寻食物本味
我叫张建国，是河南灵宝建国果蔬合作社的负责人，也是一名扎根土地多年的生态农人。今天，特别高兴能有机会和大家聊聊我的故事，这些年在土地上摸爬滚打，有困难、有挫折，但更多的是收获和希望。
2009年，在杭州松下公司工作了十余年的我，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疑惑——“为什么食物不好吃了”。那时候在公司，每天看到员工餐厅门口十几个大垃圾桶被剩饭剩菜塞得满满当当，白花花的米饭、大块的红烧肉、东坡肉、红烧猪蹄……这些食物看着就让人心疼。我去问员工，他们说进餐厅前挺饿，可饭菜一端上来，却没什么胃口，觉得都不好吃。我自己尝了尝，饭菜不难吃，但就是没香味。有一次，餐厅门口竟然摆了40个垃圾桶，里面全是饭菜，这得浪费多少粮食啊！
后来有一回吃苹果，刚咬一口，那难吃的味道让我直皱眉。我心里琢磨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为了弄清楚，我跑去杭州的大农贸市场，那里的农产品看起来光亮亮的，可就是提不起我的食欲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
带着这些疑问，我回到了河南灵宝苏村乡苏村的老家。一回来我就发现，乡村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。小时候，村里的生活简单质朴，可现在，大家都在大量使用化肥和农药。我看到父母买了好多化肥和农药，小麦玉米的种植都离不开这些。我问父亲为什么不用粪肥，他无奈地说，现在不养牛不养猪，哪来的粪肥，而且厕所里的粪又脏又臭，没人愿意弄，自己年纪大了，干不动，用化肥种菜又快又好。不仅如此，村里的锄头都闲置生锈了，大家种苹果都用除草剂，图个省事，根本没意识到除草剂的危害。
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往返的日子里，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。我渐渐意识到，食物不好吃可能是因为用了农药化肥，这些食物不健康。那时候，我心里很矛盾，一方面受2008年金融危机影响，在城里工作压力越来越大；另一方面，看着农村的这些问题，我心想，总得有人去关心、去解决。我文化程度不高，在大城市里竞争不过别人，思来想去，我决定回到土地上，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二、转型之路：坚守生态的倔强
2011年，我正式回到家乡，开始了生态化种植的尝试。刚回来，我就见识到了除草剂的巨大危害。我的姑姑身体不好，儿女都出去打工了，她觉得自己病得活不下去，喝了除草剂，当场就去世了。这件事对我的触动特别大，我深知除草剂不仅能毒死草，还会对土壤、庄稼和人造成极大的伤害。我告诉村里的人别再用除草剂了，可没人听我的。在他们看来，除草剂配着药剂，一个上午就能除掉十几亩甚至二十亩苹果地里的草，不用除草剂，那得费多少人工啊！没人支持我，我就自己在自家地里做实验。
为了不让家人用除草剂、化肥和农药，我没少费心思，甚至还骗他们，带他们出去旅游。因为我知道，到了打药施肥的时候，我根本拦不住他们。
刚开始，我做得很极端，地里一点农药化肥都不用。2011年、2012年，家里的果树还勉强撑着，可到了2013年，问题就来了，果树死的死、半死不活的，看着让人心疼。那时候，我既缺资金又没经验，面对这些问题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土壤因为长期不用化肥，肥力也没了，就像人突然从吃肉改成顿顿吃青菜，根本受不了。果树也是一样，没了肥力，自然就长不好。到了2014年，我突然想到给果树重剪。我把树冠很大的果树，剪得只剩下两三个枝。当时差不多50亩果树，都被我折腾得半死不活。就这样又过了两年，2016年的一天，村里人跑过来告诉我，我的树活过来了，还长出了很多细枝。我跑去一看，果树虽然枯萎得不成样子，地里全是杂草，但拨开杂草，我发现树根处有5公分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杂草结，扒开下面的土，土壤的团粒结构特别好，里面小虫子、小蚯蚓很多，还有土壤菌。那一刻，我知道我的坚持有希望了。
在这之前的几年，我主要靠帮村里人卖苹果维持生计。把村里的苹果收集起来运到南方卖，这个收入支撑着我搞土壤转化。2016年前的一两年，我几乎颗粒无收，但我一直没放弃。2016年，老树发新芽，这对我来说是最幸福的事，也让我更加坚信，走生态种植这条路是对的。
三、成立合作社：携手共进的力量
我做合作社，是从帮村里人卖苹果开始的。那时候，苹果市场很混乱，价格参差不齐，果农们老的老、少的少，种出来的苹果卖不好，很难挣到钱。我自己地里没什么收入，就想着帮大家把苹果卖出去。2014年，市场有了新变化，农产品进超市得开发票。我四处打听，认识了一个在政府机关上班的小伙子，他告诉我成立合作社就能开发票。于是，2015年6月，我租了房子，和五个村民一起申请办合作社，顺利拿到了营业执照。合作社成立后，不仅帮大家卖苹果，买农资也方便了很多，村民们都很支持。刚开始，合作社就像一张纸，没什么实体，但在大家的努力下，慢慢发展起来。从市级合作社，到省级，再到国家级，如今已经有680户左右社员。这一路，离不开村民的信任，也多亏了政府的大力支持。2015年年底，国家有个“双减”“四有四化”政策。政府工作人员在网上看到我们合作社，就来了解情况。得知我们帮村民卖苹果后，他们介绍了一个可以发有机肥的项目。我拿下这个项目，第一年就得了1300吨有机肥，覆盖了4个村庄的农民。其实，最早我为了动员大家搞生态种植，就说过不打除草剂就发有机肥，当时只是随口一说，没想到大家真的都不打除草剂了，刚好又碰上政府的项目，真的给村民们发了有机肥。从那以后，大家开始认同我的观点，我们乡的四个村几乎没人再打除草剂，这是个很好的开端。
四、带动生态种植：点亮绿色的希望
有了有机肥项目，村民们不打除草剂了，我又想办法让他们不打农药。我自己经过几年的转化过程，知道其中的艰辛，也不敢让大家一下子完全像我一样，怕他们承受不了损失。我告诉大家，春天开园的时候用石硫合剂，不要用果康宝，如果非要用农药，就用生物制剂，比如苦参碱，杀菌药也要慢慢减量，我自己则是一点都不用。现在合作社成员有600多户，我们对社员的最低要求是绿色种植，还有绿色种植的认证。大约三分之二的农户达到了绿色标准，剩下三分之一里，70%的农户用酵素种植，另外30%的农户我一直送酵素给他们用。我自己的农场有300亩，全程用酵素。我从不除草，地里长满了草，生物多样性保护得很好。我种果树的经验就是把生物制剂、酵素和堆肥结合起来，利用生物、微生物的多样性。刚开始做生态种植，家里人和村里人都不理解我，这是我面临的最大困难。晚上睡觉，我听到父母在屋里说我一天到晚晃荡，不听话，他们在村里都抬不起头。发小也说我有钱了就变了，总是和人反着来。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，那种痛苦，我想很多生态农人都体会过。但我没有放弃，后来我的树长好了，苹果也好吃，大家慢慢开始关注我。有个农户，他家的苹果一年都卖不掉，又难吃。他吃了我的苹果后，特别惊讶，就问我是怎么种的。我告诉他怎么做酵素、怎么用酵素施肥，还用酵素渣、牛粪羊粪做堆肥。慢慢地，他家苹果的品质变好了，合作社也收了他的果子，他成了我带动起来搞生态种植的第一户。我的表哥一开始也不相信我，他说我的种植方法没产量，根本不行。他还偷拿我的苹果回去吃，觉得好吃，但还是不认可我的做法。后来，看到我的苹果产量提高了，还卖上了好价钱，他也心动了。现在，我们合作社生态种植的成员越来越多，能带动的村民也越来越多，我相信，以后会有更多人加入我们。
五、成立公司与建冷库：应对挑战的步伐
2016年，苹果市场又出现危机，价格波动很大，有的苹果甚至被倒掉。看到合作社能发挥作用，灵宝成立的合作社越来越多。2017年，我顺势在合作社的基础上成立了灵宝市田园电子商务有限公司。成立公司前，我们也在网上卖苹果，但没有专业的团队经营。成立公司后，乡里的书记特别支持，我们租了房子，找了一帮年轻人开始干，2017到2019那两年，生意特别火。可随着销售量增大，新问题也来了。给客户发苹果样品，客户收到的苹果和样品不一样，就会投诉说我骗人。我的助理建议建个冷库，把自己的苹果和社员的分开卖。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，就这么做了，情况慢慢好了起来。但2020年疫情爆发，电商业务没办法继续，只好解散。不过，老天还是眷顾我们的，政府有新的项目，我趁着疫情期间把建冷库的手续跑下来，建起了冷库和办公用房。疫情结束后，生态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。我参加了灵丘的生态大会，认识了很多朋友和老师，像吕明老师、王小芬教授，和他们交流学习，让我更加坚定地相信，生态农业就是未来农业发展的方向。
六、直面困难：向着光明坚定前行
发展到现在，我们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。以前最大的困难是家人朋友和村里人不理解，产量上不去，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消费者对生态农业不理解。很多消费者觉得生态农产品长得不如超市的好看，这是因为我们对生态农业和生态农产品的科普宣传做得不够。我们生态农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忙活，没意识到宣传的重要性。还有运输方面的问题，快递包装苹果时，5公斤的苹果加上箱子是3公斤，可消费者收到后用精确的电子秤称，发现差一点点就觉得分量有问题。这些都是生鲜产品长途运输会遇到的实际问题。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我都没想过放弃。最困难的时候，我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，可我觉得生态农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，再难也要坚持。
关于生态农产品的价格，我的想法是让更多人能吃得起更好的生态产品，所以价格应该是合理下降，而不是上涨。生态农人要算好成本，消费者也要考虑生活成本。不同地域、不同农户的生产成本不同，价格也会有差异。我们要在生产技术上下功夫，提高效益，争取定出合理的价格。
七、文化赋能：为生态农业注入灵魂
生态农业和传统文化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，传统文化能给生态农业赋能。
2016年后半年，我认识了中国农大的何慧丽教授，她建议我学习传统文化。
2017年，在政府推荐参加的高层论坛上，我和她有了更多交流。她让我走访河南的一个团队，在那里，我发现很多农人在用酵素种植，我也真正开始了解和使用酵素。酵素的用途很广泛，它转化土壤的效果特别好，速度还快。我觉得这条路走对了，就想让村里人也试试。但村里人要供孩子读书、结婚、进城买房，都需要钱，我没办法完全阻止他们用化肥农药，只能找机会给他们讲我的想法，让他们慢慢理解。在农村，没有文化很难说服别人跟着你干。何慧丽教授在灵宝成立了弘农书院，传播传统文化。我在那里学习，深刻体会到传统文化对生态农业的赋能作用。文化和生产相结合，能让生产出来的东西更有生命力，也能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、家庭结构和对社会的认知。何慧丽教授、酵道孝道团队、王小芬老师和她的团队，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。何教授堂堂一个大教授，却一心扎根农村；酵道孝道的传播力量让我佩服；疫情期间，王小芬老师一直和我联系，教我怎么帮助老人孩子预防感染。我也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，把这份温暖和力量传递下去。
八、种植技术：探索自然的奥秘
回顾我种果树的过程，2011年刚开始不用农药化肥时，因为土壤里还有之前残留的肥力，2012年和2013年果树还能结果。但到了2014年，苹果就结得很少，2015年果树甚至腐烂得不成样子，直到2016年才长出新枝。那几年，果树其实是在自我过渡，从依赖化肥的肥力，慢慢转向依靠自然生态系统的肥力。果树有个特点，小树在老枝上结果，老树在新枝上结果。我的老树长新枝后，第二年才开始大量结果。2017年，我的苹果又大又好吃，被全村百姓和鸟儿都吃光了。2018年，果树枝更壮，结的果更多，我开始上市卖苹果，价格也不错。现在想想，2015年前后那两年，果树就像是在休养生息。之前大量使用农药化肥，就像拔苗助长，后来转化到生态种植，它需要重新扎根，调整生命状态。等状态调整好了，就能长出好吃的果实。这个转变用了五六年时间，如果一开始就用酵素，可能两年就能完成。我的果树在修复期间没有大量生虫，这是因为果园建立了生物多样性。如果生虫，就说明生物多样性没建立好，可以用功能酵素。果园里的生物是相互制约的，有吃红蜘蛛的生物，有老鼠就会有野猫、蛇。如果把地收拾得太干净，老鼠没吃的，就会跑到农户家里。
我种苹果树的经验就是生草、微生物堆肥和酵素紧密结合。如果用了酵素，却把地锄得干干净净，虫子没了家，就会危害果树。有草的话，虫子就有自己的栖息地，不会伤害果树。
九、生态农业：重塑生活与生命
回归土地搞生态种植，再加上学习传统文化，我整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以前我脾气急躁，晚上睡不着，白天睡不醒。现在，我睡觉特别快，工作上也没那么急躁了，很少有怨恨和焦虑的情绪。
在教育孩子方面，以前在杭州，我带孩子总是催他快吃快写，还会骂他贬低他，觉得孩子是累赘。回到家乡，学习传统文化后，我才知道带孩子是一种幸福，还想要再生一个孩子。
和父母的关系也变了。以前我觉得父母这也不对那也不对，现在我发现他们比我做得好，我回来其实是在啃老。做了生态农业，学了传统文化，我明白了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家，现在我和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和谐。
现在，我的脾气变得不急不躁，对金钱的欲望和对社会的抱怨情绪都淡了。以前总觉得别人做事不行，现在我真心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优点。遇到事情，我会说“我试试看”“咱们慢慢来”。
我的未来规划，是以农场为平台，帮助河南周边以及其他地区需要帮助的小农。我想给他们生产技术和销售方面的指导，虽然我能力有限，但我还年轻，希望能和社会力量合作，更好地服务社会。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帮助小农降低成本，提高产量，让更多消费者能买得起生态产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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