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“花响铃”:护一树花开,护一方土地,照一寸本心
“八月好修攀桂斧,三春须系护花铃。” 这句出自《笠翁对韵》的诗文,是花响铃生态农场名字的缘起。
在古典意象里,护花铃悬挂于花枝之下,风吹铃响,用来惊走飞鸟,呵护满树繁花。
而在秦皇岛北白云山庆福寺遗址脚下,郑德文与妻子鸿雁,为这片百亩山野赋予了 “护花铃” 更深重的含义:铃响护花护果,更护脚下被透支、被伤害的土壤。
很多外来访客初次来到花响铃,会被这里的环境触动。果园坐落于秦皇岛北部深山,庆福寺断瓦残坦散落林间,历史与山野在此交融。
一百多亩的山地,错落分布着梨树、燕山老油栗树、苹果、黄桃等诸多果树。部分老树树龄已经超过百年,枝干虬曲,静静伫立在页岩碎石的山地之间。

这里是鸿雁从小就爬过的山,当初郑德文毅然决定来这里做生态农业,作为妻子知道农业的难,尤其生态农业之难,并且意味分隔两地,但是他一句:“我改善一寸土壤,那也是你的家乡”。这一句话让妻子破防,同意他离开北京。2022 年,郑德文正式扎根这片山林。从繁华的北京转身投入深山农耕,到如今,已经走过整整五个年头。外界看到他们把果园经营得有声有色,看到不断出产高能量的蔬菜瓜果和优美的环境,以为是诗意的田园。
但真正走进果园就会明白:这里没有想象中岁月静好的田园童话,只有日复一日面朝土地的劳作,不断与虫害、干旱、低产量博弈,在理想与现实的缝隙之中,一点点修复土地,寻找人和自然相处的平衡点。“护花,不能只看见枝头盛放的花果。如果土壤已经受伤,再繁盛的花开,也不过是短暂的表象。” 这是郑德文常常说起的一句话。 果园不要只追求好看的果子,人也不能只追逐外在的繁华光鲜。土地的根基是土壤,人的根基是本心。土壤受损,花果终会凋零;心灵被功利浮躁消耗,外在的热闹也终将虚浮易碎。所以从定下农场名字的那一刻起,这片果园的追求,就不止于产出好吃的水果。
向外,以修复土壤为先;向内,守护人内心的本真。土地恢复健康,才有果实醇厚的风味;心灵守住底色,才有安定从容的力量。

二、告别都市:多重因素,促成一场向山野的奔赴
返乡之前,郑德文一直在北京打拼,有着丰富的职业经历。他学建筑出身,先后从事过建筑检测、检验院实验、检测仪器研发、互联网网站等多份工作;妻子鸿雁在职场工作,也做企业教育。
二人从外地来到北京,在这里拥有稳定的生活。但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,却看不到食物原本的样子,吃不到本来的味道。加之环境污染,疫情漫延,内心的困惑与不安在岁月里慢慢积攒,最终汇聚成离开城市的决心。这份决心来自于以下三个方面:首先,来自餐桌,是对于真实好食材的渴求。身在城市,即便愿意付出更高的价格,也很难买到真正安心的果蔬。市场流转的水果蔬菜经过多层中间商,普通消费者无从知晓土地如何耕种,不知道作物经历过怎样的药剂处理,生产者与食客之间信任链条断裂。郑德文成长于农村,味蕾记得食物原生的味道,他清晰分得清化肥催长的果子和土地滋养出来果实之间的差别。很早他心里就埋下一颗种子:如果市场给不了放心的食物,那不如自己回到土地亲手种出来。

其次
,来自身体。
常年久坐伏案,面对电脑工作,人到四十之后,颈椎劳损、腰背酸痛、眼部疲惫接踵而来。
都市的工作模式把人禁锢在办公桌前,体力被闲置,身体状态不断消耗。
他向往一种身心平衡的生活,期待回归适度的体力劳作,在流汗耕耘之中,重新找回身体本有的活力。
再次,来自环境记忆的刺痛。
郑德文的童年,乡村水塘清澈透亮,孩童可以下水嬉戏。
而随着规模化农业发展,周边大棚种植普及,化肥、农药大量投入,水土慢慢遭受污染。
曾经清澈的水塘变得浑浊发黑。亲眼见证环境一步步退化,让他内心充满惋惜。
他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,用一套不伤害水土的耕种方式,尽可能减少对土地、水源的破坏。
真正点燃实践想法的,是偶然接触到的思想与案例。
疫情期间,郑德文接触酵道孝道相关讲座,系统了解环保酵素,学习酵素农业、堆肥技术、土著菌扩培等生态农耕方法。
同时,鸿雁介绍给他的一本书《一辈子至少做一次傻瓜》,书中木村阿公的故事深深震撼了他。
木村阿公多年坚持不打药不施肥种苹果,向世人证明果树离开化工农资依然可以存活结果。
这让郑德文更加确信:土地本身拥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,生态种植不是天方夜谭。
恰好鸿雁的老家就在秦皇岛北部山区,拥有可供耕作的山野土地。
于是在 2022 年,疫情尚未完全结束的时期,郑德文义无反顾走进深山,开启生态农业探索。

三、坚守“六不用”:以土壤为核心,重建果园生态系统
踏入山野,他没有沿用当地通行的农业模式,从建园之初,就确立了近乎严苛的
“六不用” 准则:不施用化肥、不喷洒农药、不使用除草剂,就连市面上常见的生物杀虫剂、生物杀菌剂,也全部拒绝使用。
在很多种植者眼中,完全舍弃各类药剂几乎不可想象。
放弃农资保护,果树就要直面虫害、病害的侵袭,产量会面临巨大挑战。
但郑德文的底层逻辑十分坚定:生态农耕的根本,从来不是依靠外来药剂对抗问题,而是修复土壤,激活土地自身的生命系统,依靠生物多样性,让果园形成自我平衡。

为了养活这片山地土壤,他摸索出一整套属于花响铃的耕作方法。
堆肥是土壤修复最重要的一环。
他们就近收集村里的羊粪作为基底原料,混合酵素,再把从果园原始山林当中采集、人工扩培的土著菌加入其中,充分发酵之后铺施到每一棵果树的根部。
同时遵循山林循环的逻辑,果园里栗子蒲、枯黄树叶全部不会清扫运走,任由它们就地腐烂分解。
枯枝落叶在地表层层堆积,慢慢化作有机质回归土层。
杂草也不简单粗暴地一除了之,摒弃除草剂,依靠人工薅草、打草机割草,割下的草直接还田,变成土地的养分。
梨树主要依靠套袋的物理方式,对果实做基础防护。
每次拨开树下厚厚的腐叶,能够看见土层里蔓延出大片白色菌丝,郑德文都会觉得无比欣慰。
菌丝出现,代表土壤微生物群落正在复苏,沉睡的土地正在慢慢活过来。这是比结出多少果实更让他珍视的信号。
童年在农村长大的经历,也给了他实践的底气。
儿时家家户户都会搭建粪堆,烂菜叶、枯枝、草木灰层层堆叠,年末翻堆,塘泥封盖,隔年便是上好农家肥。
如今的堆肥,是传统农耕智慧之上,叠加酵素与土著菌的升级实践。
但他也清醒认知,酵素更多对于病害有缓解效果,面对虫害,作用十分有限。
果园注定要学着和虫鸟草木万物共生,而不是试图消灭一切“有害” 生命。

四、共生的代价:接受减产坏果,守住老品种的真心
选择生态共生的道路,就必然要直面它附带的沉重代价,这是花响铃五年实践之中,反复体验的现实。没有杀虫、杀菌剂的防护,果园病虫害常年客观存在。树叶常常被虫子啃噬得残缺不全,病害会侵扰枝干果实,坏果率居高不下,产量大幅下降成为常态。
拿苹果举例,常规化工种植条件之下,几十棵苹果树,就可以收获上万斤苹果。而花响铃的苹果,第一年几乎没有商品果产出,树叶被虫子吃光,果实品质极差;状态较好的年份总产量也仅两三千斤,遇到气候不佳,一年只能收获几百斤。

2024 年坐果情况不理想,预估苹果产量仅仅五六百斤。相对而言梨树表现会好一些,但即便悉心管护,优质果也只能占到一半。
生态种植,本质上就是主动牺牲一部分产量,来换取土壤、果园整体生态的健康。
周边不少种植同行看到燕山老栗个头偏小,纷纷劝说郑德文做嫁接改造。
嫁接新品种之后,栗子个头更大,市场收购价格更高,经济效益肉眼可见。
但代价是丢失燕山原生老油栗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独特山野风味。

面对增产增收的诱惑,郑德文始终坚决拒绝。
他宁愿维持偏低的产量,也要守护百年流传下来的老品种,守住那份独有的香甜。
前路没有现成标准答案,很多难题只能够靠自己不断试错。
为了寻求更好的防虫抑菌路径,农场计划尝试青蒿、苍耳、辣椒、大蒜等植物制作功能性酵素,小范围试验,观察能否降低病害虫害带来的损耗。
郑德文也主动参与当地酵素农业培训班,持续向外学习,在实践当中一点点调试适合这片山地的方案。

五、负重前行:家人理解与客户信任,是前行的光
深山农场,开始绝大多数繁重农活,都由郑德文一家人亲力亲为。现实的困境不止来自土地,外部的压力同样如影随形。如今农村劳动力老龄化严重,愿意下地干活的大多是年长老人,人工成本逐年上涨,招工越来越难,人力会成为未来长期的难题。妻子鸿雁承担了繁杂的对外工作,她曾奔赴上海农耕会、江苏句容友善农耕大会,和全国各地生态农人交流学习;同时全部线上销售、客户沟通、订单处理也压在她身上,常常需要北京、果园两地来回奔波,事务琐碎而耗神。而她原来曾经是公司的高管,大型企业的培训师,现在承担了客服、秘书、会计、销售等工作。
郑德文坦言,做这份事业,客观上确实会拖累家人。幸运的是,家人从最初的顾虑,慢慢转为理解,最终成为并肩前行的伙伴。

尤其是父母,80岁高龄,每年秋天从安徽老家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忙整理栗子,种秋菜、熬梨膏,5点钟起来,忙活一整天,这样连轴转2个多月,直到果园收秋结束,两位老人一天都不停留,坐上返程火车。“居有常,业无变”,每次想到父母,就觉得全家人为生态农业付出得太多了,感受到自己在“孝”的方面做得很不到位。让夫妻俩内心温暖的,是来自城市远方客户的支持。很多消费者读懂了“六不用”种植背后的价值,愿意接纳外形不够完美、产量有限的山野果实,愿意为土地修复的实践买单,更被他们的精神打动。
一份份订单,一句句真诚鼓励,一次次到果园探访,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给予的信任,成为农场能够坚持运转下去最重要的精神力量。在条件允许的时候,他们也尝试开展过自然教育。曾经有城市家长带着孩子来到果园,体验石磨磨花生。花生简单浸泡,亲手推动石磨,边劳作边品尝,孩子们真切触摸土地,收获简单纯粹的快乐。秦皇岛夏季气候凉爽,本具备开展夏令营的天然优势。但是受制于人手紧缺、安全设施投入不足,鸿雁又长期需要往返北京,没有足够精力做大相关项目。对于自然教育,他们保持开放心态,如果遇到合适伙伴,愿意开展合作。

六、直面天灾:山地靠天吃饭,善待每一颗历经风霜的果实
燕山山脉多碎石页岩,昼夜温差大,本就是板栗的黄金产区。
但是当地传统种植习惯当中,为了捡拾栗子方便,普遍大量使用除草剂清除树下杂草,同时把栗苞、落叶全部清扫干净。
短期看采收效率提升,长此以往地表有机质流失,土壤持续退化。
花响铃反其道而行。
建园初期人工薅草,之后使用打草机割草还田,栗子蒲、落叶全部就地留存腐烂。
经过两三年的持续养护,树下腐殖层不断加厚,树荫遮蔽阳光,杂草反而自然变少,只有道路区域需要简单处理。
捡栗子速度虽然慢一些,但土地得到实实在在滋养,这是更加长久的收益。

北方山地果园几乎没有灌溉条件,完全靠天吃饭,干旱是悬在果园头顶最大的考验。
今年年就遭遇罕见严重旱情,七月前期雨水尚可,七月中旬之后连续两个多月没有有效降雨。烈日炙烤山林,花生险些旱死,板栗树承受巨大生存压力。部分板栗还没有成熟,就在枝头直接风干,风干之后储存性能大幅下降,很容易发生坏果。发货之后出现坏果反馈,也给农场带来深刻教训。他们定下标准:树上已经风干的栗子一概不采收,只挑选水分充足状态完好的果实。为了不辜负老栗树拼尽全力结出的果实,他们摸索出冰栗子的加工方式:栗子充分蒸熟之后冷冻储存,既可以长时间锁住燕山老油栗粉糯香甜的山野风味,也给逆境之中产出的果子寻得一个好归宿。以往鲜栗只能低价卖给收购商,混在普通板栗之中,生态种植的价值无法被看见。冰栗子面世之后,很多客户品尝之后给出很好反馈,让历经干旱风霜的栗子拥有自己的价值。大旱的经历,也让郑德文更加真切体会农耕的本质:人类可以努力管护土地,但永远需要敬畏天时气候。

七、立足当下,顺其自然:朴素而长远的未来构想
谈及未来发展,郑德文没有轰轰烈烈的扩张蓝图,没有追求快速做大做强的野心。他的规划很朴素,优先把秦皇岛这百亩果园守好,持续改良土壤,打磨现有的种植体系,把梨、板栗、苹果的生态实践做扎实。郑德文的老家在安徽马鞍山,那里水源充沛,平地更多,更适合蔬菜种植。他心里藏着一个长远心愿:未来条件成熟的时候,回到南方故土,寻到合适的土地与水塘,把曾经被污染的水土慢慢修复,把在秦皇岛积累的生态农耕经验复制过去。但一切的前提,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。生态农业充满不确定性,虫害、极端天气、人力、市场,每一环都充满变数。
“想干就好好干,如果有一天实在干不动,那也只能顺其自然。” 这是他真实的心态。不追求强行向前,走一步,沉淀一步。

结语
五年山野耕耘,花响铃的故事,不是一段逃离城市的浪漫传说,而是一对普通人觉醒的主动选择。
他们放弃城市安稳,来到深山,以“六不用” 严苛标准,承受减产、虫害、天灾、经济压力的重重考验。
做堆肥、养土著菌、留存枯枝落叶,守护百年老品种,不被高产的利益诱惑,把全部耐心交付给脚下的土地。
护花铃,护的是枝头花果,护的更是受伤的土壤,是食物本真的味道,是人和万物共生的生存信念。
总有人不满足于被动接受被破坏的环境、被流水线塑造的食物。他们愿意沉下来,用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,去做修复与重建。
花响铃的实践未必宏大,却拥有沉甸甸的力量:土地的苏醒,需要时间,而这份坚守,也会慢慢影响更多人重新看见土地,敬畏自然,尊重生命,实现心灵的觉醒。

直播预告
【中国农夫访谈第 81 期】
本期嘉宾胡雅超,2015年异地返乡,扎根山西永济栖岩村,与伙伴创立蒲韩新青年公社。
自 2017 年起,带领村民深耕生态果园,八年坚持自制环保酵素、果园留草,60余亩土地实现零化肥、农药、除草剂、激素。秉持 “首先是生活,其次是有意思,再次是有意义,最后是责任实现与文化再造”。
10.15日晚19:30分【生命食物】直播间,一起来听青年乡建者的生态实践故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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