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农夫故事】张家界童军:在老种子中寻找“道”的生态农人

在每一粒种子中,他看到的不仅是粮食的源头,更是生命与土地千年对话的结晶。

【农夫故事】张家界童军:在老种子中寻找“道”的生态农人

十八年坚守,只为留住大地上的五彩记忆

“我后半辈子就干三件事:一是守护一粒种子,二是给子孙留下一方净土,三是煮好一碗饭。”在2025年10月2日的访谈中,童军这样概括自己的人生使命。这位在生态农业领域扎根18年的老种子收集和保育者、生态农耕的亲身实践者,皮肤黝黑,双手粗糙,却有着异常坚定的眼神。

从2010年开始,他走遍全国各地,深入田间地头,收集那些被遗忘的老种子。十六年间,他收集了八百多个水稻品种,通过自然农法的严格筛选,淘汰了抗逆性差的品种,最终保留了523个水稻老品种,在他的精心呵护下,在无农药、无化肥、无除草剂的环境下健康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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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子的消失:一场无声的告别

童军的农业之路始于2008年。那年金融危机后,他关闭了在广东的电子厂,回到家乡张家界。因向往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田园生活,他在老家种起了菜,却意外地发现了种子的危机。

2009年春天,他种植的辣椒苗因意外全部死亡。当他去购买新种子时,发现整个张家界的种子店都没有种子可买了。“季节过了,种子都退回种子公司了。”——他们没冷库,存到第二年发芽率低,而退回种子公司,可以换包装、改日期再卖。店主的这些话,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警觉:如果遭遇自然灾害,农民将无处获取种子,该怎么办?

他回忆起童年时期,种子都是邻里间互相赠送、交换的,从不需要购买。而如今,留种的传统已消失殆尽。因看到了种子危机,从2010开始,他便开始了收集老种子的征程,他的想法很简单:把种子保留下来,传承下去。

数据令人触目惊心:20世纪40年代,中国有4万多个水稻品种;到2000年,只剩下1千多个。童军从2010年开始收集,到2016年,6年时间收集了七八百个品种,他说,如现在2025年再去收集,估计连200多个品种都不一定收的到。童军感慨:“当一个品种从地球上消失后,就永远没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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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彩的宝藏:老种子的神奇世界

在童军建立的种子博物馆里,523个水稻品种汇聚成一场视觉盛宴。

“大家记忆中水稻秧苗都是绿色的,稻谷是黄色的,大米都是白色的。但实际上我们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。”童军介绍,这些水稻从发芽开始就呈现出金黄色、绿色、黑色、紫色等不同颜色。抽穗后,稻谷更是五颜六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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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令人惊奇的是,这些品种的高度从20公分到2米多不等,稻芒的长度也从2毫米到40毫米,应有尽有。“每一个品种都完全不同,加工出来的大米也是五颜六色的。”

在他收集的品种中,有20多个是历史上的贡米品种,如康熙胭脂米、盐景贡米,万年贡米,京酉贡米等。“我们要把这些古老的品种保护、挖掘和传承下去。否则,当全国土地上种的都是杂交水稻和转基因水稻时,老祖宗留下的这笔财富就被我们抛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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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著农耕:与自然和解的智慧

童军的农耕方法被称为“土著农耕”,所谓土著,就是做到“种子本地化,菌种本地化,堆肥物料本地化”,同时“不杀虫、不除草、不用任何化学农药”。

“做有机农业最头痛的就是控草成本。”童军说,“像我们种几千亩水稻,到哪去找那么多人工除草?”然而,他摸索出了一整套控草技术:两次翻耕、水旱轮作、以水控草、以草控草、生物防控和堆肥控草。

通过组合拳式的管理,他的稻田不需要人工除草,却能保持生态平衡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倡“和谐共生”的理念。

“如果田里一根杂草都没有,虫子来了只能吃庄稼。”童军解释,他的田里杂草与水稻共生,水稻长得健壮,占据主要生长空间,而底层的杂草因缺乏阳光长得细嫩,“虫子更愿意吃底下细嫩的草”。

在这种生态体系下,尽管田里有各种昆虫,但对产量影响不大。“有害虫就会有益虫,实际上重构了一条完整的生态链。”

循环农业:回归传统的创新

童军的农场还是一个高效的循环系统。水稻收获后,稻草还田或用于养牛;稻壳压成生物质燃料;碎米用于酿酒、制作麦芽糖;酒糟和米糠用于养猪。

“几千年来,我们一直依靠循环。”童军说,过去城市产生的粪便会回归农田,而现在这种循环被打破了。因此,他在农场内部建立了闭环系统。

他特别强调“本地化”原则:种子本地化、菌种本地化、堆肥物料本地化。“我们在每个基地都使用当地20公里内的土著微生物,这些菌种适应当地环境,改良土壤事半功倍。”

最令人称奇的是,他们甚至在水库水面上种植水稻。“2万多亩的水面,水深175米,水稻漂浮在上面,不施任何肥料,亩产却能达到六七百斤。”这个案例证明了,农业不一定需要消耗土地资源,中国的水面特别大,租用水面很便宜,几块钱一亩都可以租来,而土地流转越来越贵。人口越来越多,如果能把有效水面利用起来,也是增加粮食产量的一种方式,这是一项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储备技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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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谋生到谋心:以农入道的转变

十八年生态农业之路,不仅改变了童军的事业,更改变了他的生命状态。

“以前为了钱而努力、为钱活着,而现在不再如此。”童军说,做自己喜欢的事,那份充实、满足与喜悦,是别人无法体会的。

他坦言,家人最初强烈反对。父亲四年没跟他说话,觉得种田丢人。如今十八年过去,家人从反对到心疼,但依然谈不上支持。“只要不找我麻烦、不反对,我觉得就是最好的支持。”

童军认为,生态农业最终是修心。“以前总是向外求,四处学习、找客户;现在越来越安静,不再向外索求,而是持续调整自己的内心。”他公司取名“耕心园”缘自于“耕地耘心′,正是因为“种田种的不仅是土地,更是自己的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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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来的挑战:技术与消费观念的双重困境

尽管个人事业已步入正轨,但童军对生态农业的整体发展仍存忧虑。

“生态农业要解决销售问题,必须依靠消费者对高品质的认可和愿意支付相应价格。”童军指出,当前畸形的消费观念是最大障碍。“消费者习惯在超市购买两三块钱一斤的大米,却不知道这些可能是存放四五年的陈谷,经过四次抛光、打蜡才能上市。”

另一方面,技术传播也面临挑战。童军坚持举办公益培训,因为“生态农业最大成本是人工”。他看到太多人因技术不过关而放弃:要么种不出来,要么种出来却卖不出去。

“就像老种子的保护,我曾每年赠送几千斤种子,但很多人并不珍惜。”童军意识到,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业,需要更多人参与。

一碗好饭的标准

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米?童军有自己的判断标准。

真正的好米煮成饭后,用1/3米饭加2/3山泉水,常温放置十天后会自然发酵成米酒,一个月后变成米醋,全程不会腐败变质。在夏天高温下,煮熟的米饭放置一两天也不会馊。

“虽然通过增加堆肥用量也能实现亩产千斤,但那样种出的大米放置一两天就会变质。”童军种植的水稻亩产稳定在500-600斤,保持大米的本质特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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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童军的客户遍布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地,很多家庭已连续订购超过十年。但他始终保持着不贪心的心态:“最重要的是不能贪心。”

如站在童军的稻田边,抓起一把泥土,里面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昆虫。“我们不是要回到刀耕火种的时代,而是要用创新科技传承东方智慧。”

在他看来,种子是农业的芯片,而心灵才是农业的根。保护老种子,不仅是为了保存生物多样性,更是为了守护中华民族与土地相连的文化记忆。

“藏种于苗、藏种于民、藏种于粮、藏种于地”——这是童军近二十年的躬耕实践,给到这个时代的启示。在每个人都在追逐短期利益的时代,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:不是为了征服自然,而是与自然和解;不是为了索取更多,而是为了留下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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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,真正的生态农业,正如童军所言,是一场“以农入道”的修行。在每一粒种子中,他看到的不仅是粮食的源头,更是生命与土地千年对话的结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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